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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在朔州,见识一宇宙

兴兴兴兴  ·  8月前

春天的一个下午,突然想念武周山下刻石头的毛大哥,一冲动就跑去山西了。

看罢故人看石头,和昙曜五窟聊了一下午,再从云冈南下。溜溜达达就到了朔州。照例停一晚,便往应县去——却不是为了应县木塔。

我记不起来在哪本书里,曾见得梁思成先生提过一句,应县木塔旁里许,有一辽金木作,炫目惊人。先生盛赞非常,却找不见其他详细的照片和测绘资料。这一笔就记在心里放不下了,既然过朔州,虽然路不顺,还是要往应县去一趟。

并不曾想到在应县,遇见一个很大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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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字中的“宇”是个房檐儿,从前的房檐用茅草或木方层叠架起来,形状类似乐器“竽”的吹管。“上栋而下宇”,向天空翘起的屋檐就是“宇”。

随着先民们“屋子”的拓展,“宇”的含义也逐渐衍生丰满,“庙宇”“楼宇”——指代房屋本身;“眉宇”“气宇”——形容人的格局气质、胸中沟壑;扩展到“宇宙”——广袤无边的空间。

《淮南子》说:“四方上下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宇”是无限延展的空间——给空间加上时间轴,无限延展的时间就是“宙”,几千年前的“宇宙"就有时空两重概念,已经很见格局。

小到一间温暖的书房,大到头顶的无垠星空,甚至向异世界延伸的奇特脑洞,都是房子,是宇。

”宙“初形是个支架结构,衍生出时间边界的内涵——时间比空间更不好理解,更虚无缥缈,所以“宇宙”这个词,人人都认识,却谁也说不明白。

胡适先生说他五岁入塾读“三百千”,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字,从小学读到自己做了大学教授,依然不明白。

夏虫大约总不可语冰——古往今来的时间叫做“宙”,能“知道”就不错了,人不过百岁之期,怎么敢奢望“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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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最大的脑洞里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宇”。

——那天我直直走到应县木塔脚下,问遍了路人谁也不认识这里还有什么别的寺。干脆沿着木塔北的小路,边走边找,终于在一片建筑挡板垃圾堆背后见到了净土寺。

净土寺原本是个寺庙群,现只剩下一座主殿,颤巍巍的老师父守在门口,再三央求之,老师父拿钥匙开了门,跟着光线一起迈进门槛,一抬头,瞬间石化。

主殿房顶分九个藻井,重重叠叠的天宫楼阁,金龙缠绕,整座藻井全以木作榫卯,混金彩画,近千年未遭损毁,几如神迹。正中间的四面楼阁,亭台部分是悬空外凸的,下午阳光正好,烟尘飘渺里像有天人驾临,他们会倚靠在栏杆上顾临下界吧。

藻井是个奇想,人在楼宇内看不到天空,就索性在天花板上造出一片来。敦煌藻井中有田野狩猎,有佛国因果,有极乐诸天,而净土寺干脆造出一个立体天宫,亭台楼榭,奇花异兽,两条金龙盘游中央,小屋檐上一根根檐木涂金砌粉,向天空延伸,最精致处还不如一根小指粗……

《应州志》载净土寺是金天会二年(1124)由僧善祥奉敕营造——皇家作品。其惊人者,一则金代国祚极短,许多金代建筑都是还未建成就已国破事灭;二则整殿木作、金粉,精致玲珑至极,居然能完整保存至今;三则这类天宫楼阁的精致藻井,国内存世者几乎只此一件……最惊人的是,如此杰作,就这么悄声匿息藏在应县木塔5A级景区旁,杳无人知……

遮风避雨挡险的居处,是人由猿直立以来最基础的要求。从洞穴到茅草屋,从亭台到宫殿,越来越宏伟精致华丽的“宇”,能包裹住更大的世界么?

反正金代是115年就亡了。

阳光微尘里的藻井,实在谋杀菲林。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老师父一脸见惯的微笑,倚着门讲起故事。

老师父70多岁,左腿瘸了,腰背也不太好,外出走动靠一个小电摩。

老师父从前是军人,走过大半个中国,人到中年机缘巧合踏进了佛门。到过不少佛教圣地,拜过一座座山门,走到应县净土寺,就住下了,一住就30年。

老师父靠着远近香客的一点儿供奉,竭尽所能把殿前殿后修过几遍,殿后两间破落落的砖房就他自己住着——偶尔也有从五台山走过来挂单的和尚。老师父接待过一波又一波考察学者、县市领导,也往外轰过一些“讨嫌”的游客,还接待过梁思成的儿子梁从诫。小梁先生说父亲手记中讲应县有三件宝贝:应县木塔、净土寺天宫藻井、净土寺门口一对石狮子。老师父瘸着腿陪小梁先生四下里找,大半天才在附近垃圾场里找到,狮子头部损坏大半,所幸 “披头散发”的奇特造型还能依稀辨别。

老师父懂许多方言,会讲许多故事,他说藻井中间的两条金龙,是五爪金龙,这是皇家寺庙才敢做的哟;你看那金龙做得多真,半夜他们会活过来,有缘人能看见,整座大殿都金光闪耀;他说梁从诫之后专家也来了好几波,想要研究、复制、加固整个屋顶,最后发现精致得一根木头都动不得,一动只怕就坏了,最后只好在前室竖了两根大梁加固一下;他有时嫌四面墙上清朝的佛像画不好看,不过也允许来求家慈康复的香客还愿,重金铸了个弥勒佛放在殿内……

老师父说自己也不算主持,也不是保安,也不是管理员,腰里别着这把钥匙,谈不上名正言顺地在这里守了将近30年,不过听说过几年会规划保护吧,慢慢会好起来吧。

他佝偻着身子仔细把门给锁好,大梁上燕子在门轴吱呀声里飞起来,殿后他还养着一只猫。他落脚在这屋檐下小半生,也许还有整个后半生,就守着这个“宇”,他的“宙”。

最精致的“宇”,最简单的“宙”。

#山西

兴兴兴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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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9-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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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有蔓草

顺着山走,沿着水走,跟着国道省道县道铁道古道一站一站走,带着听过的传奇读过的故事开过的脑洞,用脚去问候地图上那些好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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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评论(1)

有什么想说的嘛?

Teral

老师傅好可爱

4月前 ·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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