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传入日本后,为什么最终成为与宗教无关的民俗节日

圣诞节传入日本后,为什么最终成为与宗教无关的民俗节日

廖信忠  ·  1月前

前几天我在日本草津温泉街,当地立起了一颗高耸的圣诞树,在水汽裊裊的温泉边璀璨发光;这条温泉老街,在传统日式木头房的街边挂上了成串各式圣诞灯饰,耳边传来的都是轻快的圣诞歌曲。

我想,东亚国家里,对传统文化保持得最细致的,无疑是日本;但洋化最深的,也是日本

圣诞节在日本俨然已经成为新年之外的最重要节日;不仅小小温泉乡,各个城市都能见到隆重华丽的圣诞装饰;圣诞节在日本已为彻底抽离宗教意义,成为”具有日本特色的圣诞节”,这是个有趣的人类学研究课题。

神户每年12月的luminarie,一开始是为了纪念阪神地震,现在成为全日本最知名的圣诞光雕

神户每年12月的luminarie,一开始是为了纪念阪神地震,现在成为全日本最知名的圣诞光雕

临近十二月,日本的媒体网站就会有各种”クリスマス大作战”,(クリスマス跟着我念一次”苦力诉妈速”),那间商场大促销,哪里灯光秀适合约会,烛光晚餐评选、如何送礼、如何渡过一场浪漫的圣诞之夜....

大阪御堂筋每年12月灯光璀璨,也令人期待

大阪御堂筋每年12月灯光璀璨,也令人期待

如果你是经常看日剧的人,十月左右的秋季日剧,一定会有”圣诞节”的桥段,推进重要剧情

《朝五晚九》连和尚也要选在圣诞节求婚

《朝五晚九》连和尚也要选在圣诞节求婚

在日本过圣诞节是一种神奇体验;与欧美团聚温馨的氛围不太相同,日本更多是热闹浪漫

所有的资料都显示,日本第一次有过圣诞节的纪录,是152年山口县山口市,耶稣会教士Francisco Xavier(法兰西斯‧沙勿略)为日本信众举办了圣诞弥撒;山口市现在仍然主打”日本圣诞节起源地”

就是这位老師

就是这位老師

那是日本战国时代,各地大名多少需要外国支持,对基督教多少还睁只眼闭只眼;但到1612年,一统天下的德川幕府发布了严格的禁教令,从此教徒转入地下,成为”隐切支丹”(Kakure Kirishitan);他们用日本传统式方法秘密崇拜,最常见的就是将圣像雕成佛像观音的形式

玛丽亚·观音(Maria Kannon)

玛丽亚·观音(Maria Kannon)

圣诞节成为社会现象,要到1873年明治维新后宣布解除基督教禁令,隐藏了两个半世纪的基督教徒终于能公开信仰。一开始,圣诞节只是基督教会里十二月底的仪式,日本人对于脱亚入欧的心理多有报导;认为”欧美”等同”现代化”而多想学习,于是,开始有高级酒店,百货商场出于商业目地小心翼翼的模仿。

江户时代末期,横滨的外国人在庆祝圣诞

江户时代末期,横滨的外国人在庆祝圣诞

奠定近代欧美过圣诞模型的无疑是狄更斯的《圣诞颂歌》,这本书也传入日本,成为日本人的圣诞想象。

即是充满了温馨与关怀的圣诞氛围

即是充满了温馨与关怀的圣诞氛围

明治时期日本文学宗匠正冈子规,深受西洋文化影响;,在1892年的徘句中写道”腊八后就是喧闹的圣诞”(腊八のあとにかしましくりすます);正冈子规体弱多病,34岁英年早逝,这是他向往温馨的圣诞氛围后有感而发所写。

2009年NHK《坂上之云》即是正冈子规的故事

2009年NHK《坂上之云》即是正冈子规的故事

正冈子规很有仪式感,年年过圣诞节,年年都要交换礼物;四年后1896年,他又写了一句圣诞徘句”八位孩子和睦的圣诞”(八人の子どもむつましクリスマス);徘句随手捻来,却在日本社会发展史上充满重要意义,这是”クリスマス”首次被以片假名当作季语出现(可以联想到某个季节的词语)

而日本第一颗圣诞树(クリスマスツリー,请跟着念一次”苦力诉妈速促力”)即是1904年12月,银座的商场”明治屋”所立,这是日本商业史上首次的圣诞大促销;这种方案,隔年就被新创立的三越百货学去,既而流行到全国

日本首次出现圣诞老人(サンタクロース/三塌窟漏死)形象,是1900年(明治33年)出版的小说“ Santakuro”

这位”三塌漏(Santaro)形象还是有些日式,批盖着弁庆般的粗纱布,斜胯着包,不知为何手里拿着一棵小圣诞树。旁边跟着不是驯鹿而是一头驴,背上竹篮放着很多礼物。

你也知道,外来的玩意词语,最终都会变成日本的,所以在当时,这位”三塌漏”,按音译,还真的有个汉字名

1905年日本打赢了日俄战争;日本自认已经站立于世界列强之林;但当年九月5日,部份民众认为政府签定《朴茨茅斯和约》,堂堂战胜国竟签了如此媾和条约,而发生了”日比谷暴动事件”,漫延到全国,给战胜的雀跃心情蒙上一层阴影。

可能是逆反心理,所以1906年的圣诞节搞得比以往都热闹;与其说在庆祝圣诞节,不如说在藉机大肆庆祝日俄战争的胜利,一切终于太平,国运昌隆

1906年也被认为是”日本圣诞节”的起点。如果过去对西洋文化还有些仰视的畏惧模仿,这时起,日本对外来文化态度慢慢转变为”吸收创新”;圣诞节在日本画风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当年12月27日,报纸上有篇文章《风変りのクリスマス》(奇怪的圣诞节)这么写着:

日本通のある外国武官〟が日本陆海军武官数名にクリスマスの案内を出してきた。キリスト教国の军人が日本の军人をクリスマスパーティに招待したのだが、その场所が木挽町の待合(芸者などを呼んで游ぶ贷座敷、関西で言う茶屋)となっている。

どういうクリスマスを迎えるのかと讶しくおもいつつ参集すると、何のことはない、芸者を呼び、日本の料理を食べ日本酒を多いに饮んで楽しく过ごしたばかりである、こういう降诞祭もいい、と楽しく过ごした、そういう记事である。

意思大概就是,驻日信奉基督教的日本通外国武官,邀请几位日本海军陆战队军官一起过圣诞;匪夷所思的是,地点在一条花街;他们找来艺伎助兴,吃着日本料理喝着日本酒,过了快乐的一天....

像日本圣诞节吃蛋糕的传统,就是1910年,食品企业不二家所”发明”出来,很快成为一个流行;东京帝国酒店年末重头戏圣诞晚会,也是始于1910年;只不过,当年晚会上,竟然演出一些落语、神乐、浄瑠璃等欢乐搞笑的传统剧目。

前几年不二家把这个蛋糕复刻出来了

前几年不二家把这个蛋糕复刻出来了

明治末年,圣诞节在日本已经从宗教节日中剥离出来,成为世俗化的节日;再加上日本从明治维新后改历过新历元旦,整个十二月底就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仅接着是被称为”大正浪漫”的文化开放时期(1912~1916),你可能对大正时代的社会氛围有些陌生,其实一张当时东京潮女的着装,就已经可以说明

大正时代日本中产兴起,圣诞节上个餐厅舞厅寻欢作乐是很平常的事,当时已经有了这样的广告

1914年12月份的《儿童之友》杂志中,首次出现了现代意义:红衣服,白胡子,腰上缠着厚皮带,半夜把礼物放在袜子里的圣诞老人形象。

当时日本儿童杂志,年年12月都有圣诞特辑;到了1928年12月,朝日新闻已经堂而皇之刊登了一篇文“圣诞节已成为日本的日常节日,圣诞老人是日本孩子们的好朋友”

还是别当孩子的朋友了....

还是别当孩子的朋友了....

圣诞老人成为冬季的形象,也可以从大正昭和时期著名新派浮世绘画家川濑巴水的作品「雪庭のサンタクロース」

难免也有保守人士对这样的现象提出批评,认为过圣诞正在侵蚀日本文化传统,比如君主立宪派学者上杉慎吉就提出质问”日本又不是基督教国家,过什么圣诞节”(基督宗教信徒一直以来只占日本1%人口)

对此,当时在庆应大学担任讲师的日本民俗学之父柳田国男有这么定位”日本圣诞节”的知名回覆

.....クリスマスは単に西洋かぶれの名前であつて、こんな冬の夜の游びが、新たに流行して来たものと自分などは解している。

はじめから祭りというほどの仪式でもなく、西洋でも本来ヤソ教とは无関系のものであり、东洋でも冬至の夜は古くからこれに类する行事が往々あつたからである。

圣诞节不过是东方传统的冬夜活动,套上西洋流行元素而已.....圣诞节(12月25日)本来跟基督教也没关系;而东方自古以来就有冬至夜的庆祝传统....

上杉慎吉在1927年的12月18日在报纸上满怀悲愤提出这质疑,前提是大正嘉仁天皇在前一年的12月25日过世,在这一天庆祝圣诞是否合适?

实际上,日本民众根本也不在乎,在老天皇逝世后的昭和裕仁天皇加冕典礼当天,大阪就出现这么一幕,一位身穿圣诞老人装的男子大喊"天皇万岁"

在昭和时期,即使是战时,12月25日这天都是假日,表面上是纪念天皇过世,其实大家都已当成圣诞节在过;如同台湾过去12月25日是行宪纪念日放假,结果反而让圣诞节流行起来

日本人过圣诞节,对传统文化从来也没产生过啥重大摧残;有种说法是日本人懂得"抽离",如明治时代著名思想家,早稻田大学创办人大隈重信就认为,日本想要追赶上欧美发达国家,采用基督教思想是重要手段;但重点是,他们相信的是基督教"思想"及道德教化的一面,而非含有神秘元素的信仰层面。

另一种从日本人宗教观切入的说法是,日本传统神道教是种多神论信仰,神存可以在于河流,山脉和岩石等自然物体中;基督来到日本,可不像《美国众神》里会发生新大陆众神之战;而是自然成为"八百万神"其中一位;所以每到圣诞节,神社会寺庙办的幼儿园也会办圣诞活动、住持也会送蛋糕送礼给穷人,信仰与过圣诞分得很开。

这又引出了一种日本人性格的说法:基督教这种一神教,本身是带有狂热的排他性;但如果你表明不信,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这种麻烦的东西传入日本,如何在不惹火对方的情况下接下来呢?于是就将圣诞节本来的宗教意义,转化为恋人们的节日

回到昭和时代,即使在军国主义抬头的阴影下,过圣诞节,已经完全成为一个常态

但1937年侵华战争暴发,日本颁布了“特殊活动禁令”,禁止民间的商业性圣诞庆祝活动。

1937年帝国饭店自行取消了圣诞PARTY

1937年帝国饭店自行取消了圣诞PARTY

但民间过圣诞节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所以经常会用另一种名目庆祝圣诞节,毕竟赚钱还是比较重要 

大战前夕的1939年,媒体报导尽是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报导, 国际局势紧张,影响到欧洲的小朋友玩不到日本制的圣诞节玩具,总之一句话"日或嬴"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圣诞节这种充满西方文化影子的节日,在民间更是完全被禁绝,但媒体还是会报导圣诞节,毕竟德国与意大利也过节

日本战败前一年1944,一部宣扬日本军人神勇的电影《加藤隼战斗队》竟然出现了这么一幕:前线基地的陆军航空队飞行员,正在营舍里享用圣诞大餐;这多少反映了一些实况:一来飞行部队风气一向比其他兵种开放;二来,在大正开放风气成长起来的人,过圣诞节已经是理所当然。

《加藤隼战斗队》

《加藤隼战斗队》

1945年8月,即使日本民众抱着哀凄的心情收听玉音放送,也不影响当年底的圣诞庆祝活动;从这一年到50年代末,大概是对压抑太久的反弹,又或着是战败后精神空虚,庆祝圣诞节的方式比战前更盛大疯空,堕落靡烂,充斥纸醉金迷,年年都有喝醉打架闹事的骚乱新闻

19511225朝日新聞

19511225朝日新聞

据统计,1957年圣诞夜这天,就有100万年青男女涌入银座;正所谓给你自由过了火;所以社会舆论反弹也特别大:

耶稣基督缺席的圣诞节、是酒、色、浪费与背德降临的圣诞节(1949),;
耶稣不是在马槽里出生的,而是在酒馆的酒池肉林中出生的(1953);
Xスマス狂徒在酒池肉林中过夜(1955);
一年中最丑恶不道德的一夜(1959)

这种疯狂的景象,一直到五十年末才平息;可能一方面是日本经济开始高速增长,中产阶级重新恢复活力;并且美国文化全面影响日本;传统关于圣诞节”家庭价值”的意义又重新被提起;据说是以1964年东京奥运为分界,从此之后,人们对圣诞节去银座失去了热情;而最大的改变,就是与其在外狂欢,不如回家与家人一起来场圣诞晚餐;这时,圣诞节变成一种”孩子们的期待”。

60年代末,正在过圣诞节的东京中产阶级家庭

60年代末,正在过圣诞节的东京中产阶级家庭

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日本圣诞节习俗:圣诞节吃肯德基在这时就出现了

最流行的说法是,上世纪70年初不可考的某年,临近圣诞节店有外国人说「在日本买不到火鸡、就买肯德基炸鸡凑合吧!」,店经理也因此灵光一闪,有了「圣诞节就是要吃肯德基」这个概念。

但日本的肯德基...真的超难吃

但日本的肯德基...真的超难吃

但新版肯德基网站里又是个平行宇宙,前后说法不一:当年附近一家基督教幼儿园要买炸鸡开派对,问肯德基可不可找人扮演圣诞老人来炒热气氛,结果店经理亲自上阵Cos成圣诞老人,圣诞节吃炸鸡流行了起来。

总之,肯德基在1974年推出了圣诞全家桶,不管什么说法,最大赢家就店经理大河原老师,凭着自身努力与历史进程,凭空制造了新传统;1984年后担任了18年的日本肯德基总裁兼执行长;如今,肯德基圣诞全家桶每年要卖掉约360万份,不预约买不到。

我老婆也曾经代言肯德鸡圣诞桶

我老婆也曾经代言肯德鸡圣诞桶

泡沫经济达到颠峰的80年代,欲望多得仿佛要被淹没;那些从儿时就开始过圣诞节的小孩长大了,成为消费主力;因此80年代的圣诞节,非常地浮夸;消费主义不断地教导年轻人该怎么过圣诞节;如何约会送礼;如何营造浪漫气息;从这时候起,圣诞节彻底转变为恋人的节日。

教男人怎么正确选圣诞礼物,但据说圣诞节一过完,当铺就会出现大量女性典当贵重物品

教男人怎么正确选圣诞礼物,但据说圣诞节一过完,当铺就会出现大量女性典当贵重物品

圣诞歌曲在美国以温馨为主,但到了日本,基本就是情歌;其中最经典了,当然就是山下达郎1983年的《クリスマス・イブ》(来唸一次:库力苏妈苏‧衣补),后来成了JR东海道的广告曲,唱了三十多年,每年12月都要重新上榜,被称为是日本国民圣诞歌。

总结起来,圣诞节在日本有个规律,每当社会有遽变,就会搞得特别夸张:第一次是上世纪30年军国主义抬头时期;第二次是45年战败后;第三次是90年代初泡沫经济破灭前后。

至于泡沫经济破灭后到现在的圣诞节?挺平静,都挺好。

博多車站前

博多車站前

圣诞节是全球化中消费转译的经典样本;它每进入新的地域文化中,都会擦出新的火花;就像欧美人无法理解为什么日本人圣诞节要吃肯德鸡;日本人也对中国人圣诞节吃苹果感到迷惑;更别说印度圣诞节时喜欢把灯饰摆装到芒果树上,在印尼某些地区,基督徒与穆斯林也会互送礼物.....

印度圣诞树

印度圣诞树

其实文化是个有机体,会输出,也有输入;我们活在这个历史短暂当下的切片当中,总会因害怕主体文化的纯净性受到干扰,但放长远来看,文化并非一成不变,它一直在吸收新元素变动,否则只会僵化。

这让我想到我妹他们全家在纽约,那是个亚裔聚集的社区,每年小学都会办阴历新年会;穿着亚洲传统服饰的白人老师,弹琴带领各国小朋友一起唱”恭喜~恭喜~恭喜你”;学校的新年装饰也挺妙,学生来自亚洲各个过阴历新年的国家,所以装饰风格变得让你有些熟悉,又说不出是那国,包含了中国、韩国、越南等国传统元素

还真说不出哪里怪怪的,也许小朋友就觉得很正常

还真说不出哪里怪怪的,也许小朋友就觉得很正常

过过圣诞节,我看挺好;恋人们有浪漫的节日、小朋友有快乐的回忆、街道可以趁机做漂亮灯景,朋友找个名目小聚,撸串喝酒也未尝不可,而且还能给经济带来活力;我挺期待看到圣诞节在中国会产生什么变型。

#日本#聖誕

廖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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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更新于2019-12-24发布于2019-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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