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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就走到了宣城(下)

兴兴兴兴  ·  14天前

谢公楼上北望很难瞧见敬亭山,南眺也很难瞧见宛陵湖,所谓楼高高不过……其他的楼,转了一圈儿满眼都是楼。

李白当年肯定是看见了的——如果PS掉眼前的楼,北望青山,南见秀水,朝晖夕阴在徽南山区起伏的曲线里一时晕黄,一时黑白,人家炊烟直上青云……大约摸就是李白登楼时的样子。

李白追随大谢小谢的足迹,从越州一路到金陵;李白吹捧小谢的清新难得从青春期一路吹到入土;谢之于李,有点儿像是一位大V写了了不得的游记,小粉丝惦记了一辈子的情景。李白25岁时过金陵,离宣城虽近而未至,月下独酌就忍不住要夸谢朓“玄晖难再得,洒酒气填膺”;48岁的李白再过金陵又一次和宣城擦肩,干脆直接把谢朓的句子抢来过瘾“解道澄江净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追星半生,终于摸着谢公楼的李白,已经53岁啦。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不通,江南山水何足奇?宣城何足奇?能招惹得这些神仙人物下凡,连篇累牍地给它写诗?

李白可是吃过见过的富二代,赶上的是开元天宝的盛唐。唐典以商人不准入科举,家里真有钱+不走科举路才养出肆意淋漓的诗仙,不入凡格,不隔仙乡。他有资本山居读书十年不出,有资本学道、学剑、学阴阳术——学剑就能师从裴雯韩准一级的国手,学术就碰上赵蕤这样的先知……教育资源是普通人望而不及的优越。可惜了这位盛唐顶级流量,一生仕途不太得意,翰林两三年,既未得正用,又不见容于朝——写诗写到李白这个级别,内心谪仙级的OS系统,交给他一个(正要开始走下坡路的)盛世大唐,游山水他能写出清音雅乐,观人间他能写出沉郁文章;却唯独不适合做官,莫说惯于“天子呼来不上船”的人如何知朝堂进退,就算三省六部地交给他,他也搞不定鸡零狗碎的人间俗务吧。

赠金放还李翰林,是唐玄宗做的一件大好事。让他写诗去罢,44岁的李白,还要给人间留下许多好文章。

天宝初十来年,离开宫廷后,李白大致是过着“有老婆-老婆没了-又娶老婆了-有钱了-没钱了-又有钱了”的生活,江湖浪游,诗词酬唱,追随者众,他身边似乎永远不缺朋友、粉丝和美酒。天宝十二年秋,从弟李昭做了宣州长史,用一篇排比相当精彩的邀请函把李白请来了宣城。53岁的李白从开封一路下江南,最美的季节里潇潇洒洒地“我随秋风来”,终于与仰慕半生的偶像隔空神交。

谢公楼上江山如画,他说“长空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他满眼“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他依然不减“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情怀。前半生遍行巴蜀荆楚,险峻雄伟见得多了,温软江南如一怀柔情,妥妥的疗伤治愈系,刚刚好打动了白发诗仙的心。李白晚年七次往来宣城,盘桓许多时日,下泾县,驻当涂(唐属宣州),末了果然和谢眺做了坟里邻居。李白在宣城留下百多首诗,天宝年间的宣城活在他的笔下,也算有幸。

李白总爱在谢公楼上设宴请人或践行,楼上有亲友,有粉丝,有好酒,有坐拥山水的诗兴。

而如今在不怎么看得见长空万里的宣城,幸好,我还有李白。

李白的诗多好!写诗的李白多好!他见过开元天宝的热闹,也吃够安史之乱的监流——可他的诗高高地踩过这些,在诗里他就是仙,忧伤疾苦失意尴尬都大不过三分月光一壶酒。诗里的李白永远年轻,永远有剑有酒,永远让读诗的人隔空倾倒,热泪盈眶。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蒙蒙亮里爬上敬亭山,这山头也像极了我大常熟虞山的规模……说它美……大约是美在便利吧?

太著名的山,一般都不太容易到,与世隔绝的美,美久了也孤独寂寞冷。敬亭山真是”山依城郭人家近“,上有松林翠柏,下山不过半个时辰就有美酒佳肴,夏无酷暑,冬也见翠,这日子谁不喜欢。


敬亭山上有惬意的李白【时游敬亭上,闲听松风眠】,有失意的李白【据鞍空矍铄,壮志竟谁宣】,有思乡的李白【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也有绝顶孤独的李白【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城里最好的酿酒师傅纪老伯走了,再喝不着老春酒,他歌以当哭【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晓日,沽酒与何人?】……半山下的别馆里或许还藏着三分他年轻时"粉红色的回忆"(或许有,非信史,不敢说)……

山顶上的"太白独坐楼"修得很扎实,很舍得用木头。登顶临风,遍野苍翠,偏还听得见轻风送来广教寺的钟声,除了手边没有酒,心境倒是差仿佛与古人相通的。半山腰传来白居易的叨念【再喜宣城章句动,飞觞遥贺敬亭山】,白居易28岁寓居宣城一年,进士后再没重访,到老都喋喋不休地追想;山脚下还有韩愈的乡情【汝来江南近,里闾故依然,昔年同戏儿,看汝立路边】,他把整个读书求学的青春期留在了山脚下,视宣城为”里闾“,念念不忘当作家乡。

敬亭山一点儿都不高,一点儿也不深,这一带古称“爰陵”,就是“低缓的山坡”。江南的山就这么低缓,水就这么婉转,而徽南风景又胜过江浙一筹,美得更若无其事,藏得深,敛得住,不铺陈,只不动声色地在山岙和山岙间露一角秀色,或一句诗,或一潭水。如此温润宁和,养得出诗书文墨的大家,又勾着他们一个个想要晚年归隐,老死其间。

下得山来喝一杯敬亭绿雪,闲看景德寺塔下两桌牌局,坊间有琴声在弹野蜂飞舞,有人操着软糯乡音讨价还价。宣城地近南京,说话也带三分南京口音,“有没有”用当地话说是“可有……可有……”,说快了读音像“Q…Q…”,可爱极了。谢眺自然通晓吴音,却不知晚年的李白,巴音被官话和江南话洗掉了多少?他是用什么口音“空吟谢朓诗”,又是咋听懂汪伦泾县口音的“踏歌声”?


无论如何,我还是会几十公里跑去看一眼桃花潭。

诗歌就有一种小美妙,让人从文字里凭空生出一段情绪来,或喜或悲,却又能自己解释这段情绪——这看起来仿佛无风自兴三尺浪的小作死有什么意义?我想大约是有的吧。

告别敬亭山,再回头瞧一眼山脚下新修的仿古宅(好古怪的构词),黑瓦白墙令人安心悦目的配色,我想这一切都有意义。

#安徽

兴兴兴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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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9-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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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有蔓草

顺着山走,沿着水走,跟着国道省道县道铁道古道一站一站走,带着听过的传奇读过的故事开过的脑洞,用脚去问候地图上那些好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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